你走之后(Ⅱ)

三年前的今天,2014 年的 1 月 30 日,正好是农历的大年三十。这是我母亲最后一个春节。

她当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,瘦成了一把骨头。她并不糊涂,心里什么都清楚,她好像是意识到自己时日不多,见到我之后,就紧紧拉住我的手,想告诉我什么。因为耳聋,她已经失语多年。她有很多话想给我说,却说不出来,她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。我笑着抚摸着她的瘦骨嶙峋的背,轻轻拍着她的抱着我长大的肩膀,示意她不要着急,慢慢地说,或者打手势,比划给我,也是可以的。

于是,母亲笑了笑,又叹了一口气。她放弃了,连“含糊不清”的话也不说了。她紧紧抓住我的手,把我拉到她的怀里,抱着我。我拥抱着她,把我的脸藏在她的脑后,不让她看到我满脸的、满眼的泪水。

母亲生前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,都说“妯娌之间是非多”、“婆媳之间矛盾大”,但是母亲和我婶子、和我嫂子之间没有吵过一次,也没有什么别扭。母亲出殡那天,婶子哭得几欲昏厥,嫂子在母亲陵前哭着说:“你是我几世修来的好婆婆。”

我母亲还是一个很好强的人,她不愿让子女为难,尽量不给子女添麻烦,她宁愿自己疼得彻夜翻来覆去,也不唤醒每晚陪在她身边的子女。2013 年春天,她病危入院,医生都不愿接收了,劝说我们将母亲带回家准备后事,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她又硬扛了大半年,一度好像还恢复得很不错了!春节期间,很多亲朋好友都来看她,她强打精神,对每个人微笑,装作好像“正在康复”一样。后来,我们想,这是母亲燃尽自己最后的生命在向大家告别,同时也将自己最好的一面留给大家。

正月十六的凌晨 4 点 10 分,母亲在昏迷了三天之后,与世长辞。在她陷入昏迷之前,没有任何征兆。那晚是大姐在陪护她,大姐照顾她吃过晚饭之后,又问她要不要大小便?母亲微笑着挥了挥手。大姐就把她抱上床,给她铺好厚厚的、温暖的被褥…

然而,我们的至亲至爱的母亲,就这么睡过去了…她昏睡了三天三夜,在笑眯眯地见过了每一位亲人之后,在漫天绚丽的元宵节的烟花绽放之后,她就好像一朵烟花,划过了我们的这个平行世界的时间线,进入了另外一个时空,再也回不来了。

母亲信佛。在她陷入昏迷之后,哥哥和我的三个姐姐,按照佛教的礼仪,跪在她的床边,默念金刚经、大悲咒等等,为她“回向”。她走的时候,向左侧卧,向着跪在床边的子女,如同一尊卧佛,在倾听来自尘世的祈愿。

在母亲走后一年多,2015 年 6 月 13 日那天,我正在兰州跑马拉松的时候,大哥忽然打电话给我,说侄子媳妇生了一个儿子。我当时就哭了,家里“四世同堂”了,如果母亲活着多好,她最喜欢小孩子了,她抱重孙子了,她升级为曾祖母了。后来,我把兰州马拉松的奖牌给了我家的这个宝贝孩子,奖牌上铭刻的日期,正好是他的出生日,奖牌图案是兰州的标志性雕塑作品:黄河母亲。

在母亲生前,也是有次过年的时候,我们曾带她去看黄河。她凝视黄河好久,沉默不语,最后说了一声:“回吧。”母亲逝世后,她在黄河边的那一幕,曾经一再出现在我的梦里。在梦里,我好几次嚎啕大哭,我很想问她:“你最后想说却说不出的话,都是什么呀?”母亲沉默并微笑不语,在梦里也是沉默并微笑不语,我着急地哭喊:“你快说话啊,你说话啊…”好几次,都是这样,我哭醒了,我在梦里哭得喘不过气来,感到好像要窒息了,就醒了,就会在枕头边看到湿湿的泪痕。我有时醒后会嘲笑自己:“傻了吧?又做梦了吧?”

母亲走后头几个月里,我很想梦见她,希望和她在梦里见见面,却总梦不见,甚至连梦都很少做。我给三姐打电话,三姐说:“她必定是去了很好的地方,不想再给我们一丝牵挂。”后来,大概在四五个月后,我开始梦见母亲,我珍惜每次和她的梦中相遇,醒来之后都会赶紧将梦境记下,以防忘记,但,还是有不少遗漏。

以下就是一些和母亲相关的梦:

  • 2014 年 3 月 1 日,大哥说他有次做梦,梦见母亲浑身金光闪闪的,好像被万丈佛光照耀着,非常华美。
  • 2014 年 7 月 25 日,梦见母亲从云端给我写了四个大字:“回头是岸”。这个梦很怪异,这是什么意思?什么玄机?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  • 2014 年 9 月 7 日,三姐给我说她梦见母亲要抱抱三姐的小儿子——她去世之前刚刚诞生没有来得及抱一抱的外孙。
  • 2014 年 9 月 18 日,梦见我和母亲一起在乡下过年,在梦里她好像很孤独。我问她:“父亲为什么不回家和我们一起过年?”她笑了笑,没回答。
  • 2014 年 11 月 12 日,梦见母亲骑着她很喜欢的那个三轮车,带着我和满车的蔬菜、瓜果,喜滋滋地回家!
  • 2014 年 12 月 1 日,我午睡的时候,梦见大哥了,大哥问我:“你是不是也像我,偶尔非常非常地想起我们的母亲?”我说:“是啊,是啊,很想。”然后就哭了,哭得很难受,哭得无法呼吸,醒了。
  • 2014 年 12 月 7 日,梦见我给母亲洗脚,母亲很开心地笑了。
  • 2014 年 12 月 21 日,我梦见母亲坐在一个很大很温暖的炉子上,笑眯眯地坐着,忽然歪倒了,我跑过去,抱住她,大哭起来。哭得胸口发闷,猛然惊醒,才发现是一个梦。随后,我和大姐打电话,分享了我这个梦境,她说:“是啊,在我的梦里,她也总是笑眯眯的。”
  • 2015 年 1 月 10 日,梦见和曾经的女友和好了,一起去见母亲。母亲安顿我和前女友睡下,笑眯眯地、很开心地离开了。在梦里还给母亲买了新衣服。
  • 2015 年 1 月 14 日,这个梦好像是上个梦的续集。梦见一个巨大的可以直接搬走一间房子的巨型搬运车,很夸张。母亲、大哥和我,都笑了。
  • 2015 年 2 月 1 日,梦里,我小时候和母亲一起住过的故居已经破败了,母亲的灵柩里骨头逐渐长出肉来,复活了!复活之后的母亲告诉我说:“我现在没有心事了…”
  • 2015 年 3 月 14 日,梦见陪母亲逛街,她逛街累了,就坐在路边休息。
  • 2015 年 4 月 15 日,梦见鲜花开满田野,母亲十指交叉,安然辞世,在我们的哭声里入殓…我哭得胸口发闷,憋醒。
  • 2015 年 4 月 21 日,梦见在母亲临终前的睡房里扫地,一边扫地一边大哭。哭得难以喘气,憋醒。
  • 2015 年 6 月 3 日,梦见母亲还活着,在帮三个姐姐照顾孩子,笑眯眯地看着她的越来越多的外孙、外孙女。
  • 2015 年 6 月 7 日,梦里,翻看关于母亲的照片。在梦里,大哥从一个旧相册里找出来很多很多、好像数百张我们从未见过的母亲的照片!我们看着看着就哭了。我又哭醒了。
  • 2015 年 9 月 8 日,梦见母亲。梦境却不记得了,没能记下来。
  • 2015 年 10 月 3 日,梦见母亲在家里等我快点回家吃饭。
  • 2016 年 3 月 17 日,梦见母亲还在为我打扫房间,而且是临死之前拼尽最后一口气为我打扫房间。我难受得大哭,哭得无法呼吸,憋醒了。
  • 2016 年 3 月 19 日,这是一个很温暖的梦,梦见和母亲生活在一起,依稀感觉她好像穿越时空来到了我的身边。这个梦好似是 2014 年 11 月 12 日之梦的续集。
  • 2016 年 4 月 1 日,梦见母亲坐在我房子的沙发上,把一枚枚硬币当成她很喜欢吃的饼干了,笑嘻嘻地说:“饼干真硬!”我被她逗醒了。
  • 2016 年 4 月 26 日,梦见母亲在一条巨大的河边,好像是黄河。我坐在河边的一个凉亭里,正值黄昏,夕阳照在河里,波光荡漾。我望着河水思考:“杨过为什么要等小龙女那么久?”、“唐僧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时间去取经?”
  • 2016 年 7 月 1 日,梦见童年时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光,吃她做的饭,饭后去上学。梦里的母亲很温暖、很温暖。这个梦好像是 2014 年 9 月 18 日梦境的续集。
  • 2016 年 7 月 10 日,梦见母亲还在,好像是夏天,又好像是夏末秋初,在家里院子里的巨大的梧桐树下,一家人开开心心地吃饭。母亲身体很硬朗,还亲自下厨做饭了。在梦里,母亲高兴地抱着她的重孙子。吃完饭,我要远行,大哥问我何时结婚?我说年底把媳妇带回家…这个梦好似是 7 月 1 日梦境的续集。我把这个梦分享给了父亲,父亲说:“真是一个美好的梦,巨大的梧桐树是不是暗示你妈妈帮你找了一个金凤凰呢?”
  • 2016 年 8 月 10 日,梦见一家人都住在郊区的一个大院子里,母亲依然还活着,只是处于病危阶段,她微笑着看着已经 1 岁多的重孙子。
  • 2016 年 9 月 2 日,这是一个梦中梦。梦里,我在睡觉,睡醒了,却找不到父亲了,于是哭。母亲来了,问我哭什么?然后我就醒了。然后我从梦里也醒了。此梦好像是 2014 年 9 月 18 日梦境的续集。
  • 2016 年 11 月 24 日,梦里,母亲心情是开心的,只是身体有些不舒服。我赶紧去找衣服,想让母亲暖和一些。我还说:“我今天不走了,再陪母亲一天。”找到衣服我就哭了,觉得陪母亲的时间太少,接着就哭醒了。醒来后,我向大姐分享了这个梦,大姐笑着说:“你觉得天冷了,要祭拜母亲了。”
  • 2016 年 12 月 1 日,梦发生在爷爷的葬礼上,母亲抱病参加并处理各种事务。梦里,我因为爷爷的去世而痛哭,母亲劝我别太伤心,我忍不住,又一次哭醒了。
  • 2017 年 1 月 8 日,梦里,我在赖床不起,母亲早早起床做早餐,还叫醒我吃饭。我感觉像是在寒假里或者暑假里。这个梦好似 2016 年 3 月 19 日梦境的续集。

以后再做梦见到母亲,我还是会记录下来。因为,每次做梦,我都感觉好像是掉入了时间的河里,或者进入了另外一个“平行世界”。我现在越来越相信人死之后并没有消失。“举头三尺有神明”,这句话很可能是正确的。那些死去的亲人们,没有走远,而是变成了“暗物质”或者其他的物质,或者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里。

2014 年上映的电影《interstellar》(译名:星际穿越、星际启示录、星际效应)在豆瓣的评分是 9.1,这算是很高的了,它给我很大的启示,让我深信,我的母亲肯定也会努力通过各种方式,继续将她的爱延续在我身上,只是我暂时没能破解她传递给我的信号。

2015 年冬季的一天,我在菜市场里闲逛,忽然泪流满面。我想起来母亲很喜欢带我去逛街买菜,我却不喜欢。我终于明白,在我眼里的蔬菜,在母亲的眼里是各种菜肴、是丈夫孩子的饕餮,是填满冰箱的“丰足”、是刷碗洗筷之后干净整洁的厨房…母亲定是希望和我分享她的欢乐,而我并不懂得体会她没有说出的那些话。等我有机会能够懂她了,也无法亲口告诉她了:“母亲,我终于懂你了。”

我想母亲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里肯定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我,正如她现在看着书写这个文章的我。我感谢我的母亲,她在 45 高龄、冒着死亡的危险将生命赐予了我!她又用 35 年时间将“爱”源源不断地注入我的躯壳!

母亲逝世三周年的祭日就要到了,我虽看不到她,她却活在我生命里的每一瞬间。我知道我有天会和她再次见面,在另外的某个平行世界里,到那时,我会打开我的这篇关于《梦》的文章,听母亲解析她传递给我的信息…

我的每个梦,都是来自您的爱。致——先妣刘讳丙菊母亲大人!